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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
1
我的兄弟杨泽醒来时摆出一个很诗意的动作,左手弧线地绕过床单,碰触到那冷冰冰的地面,右手背着肩。他的长发完全覆盖了他的头部,散在床上,他觉得这种起床前的姿势是一种仪式。可以把昨天的一切深埋,期待新的一天。
很多年以前在长安,杨泽的一位祖先也喜欢这么做,他叫作杨国忠,大唐都城千百个无名混混中的一个。每次他在妓院吃霸王餐被赶到马棚做苦力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到屋檐上去睡觉,醒来时他总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身边的环境,如果摸空就一个猛子跳起来,如果还有空间,杨国忠就翻个身子继续睡,奇怪的是,他总能立刻就睡着。杨泽每次都摸空,所以他每次都会选择起床。
2
如果说杨泽坐错位子已经是个错误,那她坐在他前面就是错上错。
杨泽在出席新闻发布会之前手机不停得震动,一开始他以为是老板叫他,因为只有老板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老板是他的女朋友。但手机上收到的讯息来自一个很怪的号码,足有17位。而手机上显示的全是乱码,如果杨泽没学过解码,一定以为那是病毒。
此时杨泽发现坐在他前面的背影很眼熟,他确信,这个背影曾经见过,只是一时记不起来。
3
很多年以前,玄宗皇帝问杨国忠一生最快乐的地方在哪里,杨国忠回答,他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是在杏春院度过的,最快乐的地方,是一张八尺听椅。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吃霸王餐,听霸王戏。他又说,当时在他的斜对面坐着一个艺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正在弹箜篌,他们中间隔着一帘丝屏,谁也看不清对方。杨国忠对玄宗皇帝说,就在那一片模糊的影象中,他爱上了她。
4
发布会开始的时候,记者们争先拍照,杨泽挤在人群中憋住气,他想等同行们坐下后再拍照,虽然那时那位大众情人已经做完出场秀坐下了。杨泽从来没这么懒过,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机械般地拍照,提问,坐下,发呆。而刚才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子此时被旁边的人挤到了左侧,他稍许看清了那张脸。
杨泽的记忆也在那一刻顺利地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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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面又如何,不见面又如何,相隔不过数里,你有胆量就跟她说。在杨国忠应试入第的那天早晨,堂妹玉环对他说了这样的话。这以后,虽然杨国忠有无数次的机会与那个歌姬相见,每次都只有几尺距离,但都因为杨国忠有了长短的约束而不了了之。再后来一些时候,他甚至试图抹去那危险的角度,面对面与她接触。于是他发现自己爱上的不是她,是那个角度的她。或者说,杨国忠爱上了一个注视她的角度。
6
十二年前,杨泽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确切地说,在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迫于父亲的压力,他和我很不情愿地报了当地一所大学暑期开办的英语培训班。杨泽并不打算在那个人员超负荷的野鸡班学些什么,所以他带了本雪莱的诗集去,准备在桌底下偷偷看,和他高中三年中所做的一样。杨泽英语不差,带的诗集是外文原版。这种重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杨泽显得与众不同,他在孤独的龟壳中度过了青春的前半部分,现在,这毁灭性的、生命力旺盛的重复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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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记述失踪的杨泽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时,手脚总有些发冷的感觉,现在是夏天,我没开冷气,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
我没有研究过数学,也不知道角度是什么东西,我想,既然他可以让杨泽这个有诗人潜质(至少我这么认为)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坠入情网,那它一定具有非比寻常的厉害。当时我离杨泽的座位很近,在观察那女孩的角度方面应该不存在什么问题,可为什么我就没爱上她呢?
在那段后来看上去很灰色的时间里,杨泽说没有她就不上网了。杨泽其实不会追女孩子,所以我就帮着追。杨泽说不用了谢谢我会搞定。结果英语班一结束杨泽就失恋了。
看着他一副落寞的样子我就起了恻隐之心,连损他一两句的兴趣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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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杨泽面对着若干年以前的那个相同的背影,再次陷入仿佛来自很久很久很远很远地方的困惑。
我想,正如他手机上的乱码所指:角度问题,纯角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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