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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的街道呈东西走向,街面由青石板铺就,朝阳如同情人温柔的目光,阳光虽然崭新,打在街面上,泛发的却是历史的光泽,颇有些厚重感。假若朝阳真是老城情人的目光,它们的爱情一定很美!
如今虽是旅游旺季,街面上的行人却并不多,有三个背着相机的采风汉子,走在前面的那位留着大胡子,显得很专业;中间那位光 着圆脑袋,显得很另类;走在最后的脸面干净、理着短碎头发,显得像个跟班提包的。采风汉子的后面跟着三个晨练的老人,两个老头一个老太,神情无不庄重严肃。
街西第一个巷口坐着一个贪图美景的女学生,大概是某个美院的学生吧!正支着画板记录老城新鲜出炉的美,她着一件黑色长袖衫,身型窈窕可人,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脑后,与黑色的长袖衫浑然于一体。这样一个女子,肌肤白皙,眉目清秀,与那 朝阳倒是有些合辙压韵的意思,却也能跟老城产生相映成趣的效果。看得出她喜欢老城、喜欢老城的朝阳,大概就像喜欢一个成熟稳重而又不失青春朝气的男子一样,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料想老城和朝阳也是欢喜的。
女学生的身后站着一个孩子,六七岁的样子,鼻下带着两道明显的鼻涕痕迹,右鼻孔下方尚挂着一串,每当流到嘴唇上便用力吸一下,每吸三次便用右袖擦一下,他的衣服不太合身,破旧且脏,脸上也不干净,眼神却是顶干净的,神情也极为天真,但他对画画始终不会有太大的兴趣,看了一阵便兴趣索然地走了,此刻采风的汉子和晨练的老人也已消失在街道上,街道上便只剩那个女学生了,好在她记录的只是老城之美,而不是老城的历史,否则就很危险了。老城历史的记录者都已随着历史成为历史了,但老城之美的记录者却未必都会随着美成为美,这或者是幸运,或者也是不幸 。
巷口挂着一个红灯笼,写着某某宾馆的字样,显然楼上是间旅馆。当笛子声从房子的 某个窗口传出的时候,老城的街道便开始热闹起来了,这热闹对于画画的女学生和吹笛子的人而言,则又多了些其它的意思。对中国古典音乐有所了解的朋友可以听出,这是古琴曲《凤求凰》的笛子独奏版,这样的曲子用笛子吹奏起来,虽少了些缠绵温柔 ,却多了几分直白热情,在老城的朝阳下吹奏给一位窈窕少女听是最合适不过了。
约莫是上午十点钟的样子,笛声息了。孟夏时节的阳光还不算很晒人,却也让人不敢逼视,尤其对于一个美术创作者来说,光线的改变会影响到一副画的整体色调,因此 女学生便收起画板走了,吹笛的小伙和热心的观众都不必着急,她的画显然还没画完,亦即是说,她明天还会来,一件好的作品显然是需要时间来雕磨的 。
姑娘每天一大早过来画,小伙子也每天用笛声将老城唤醒。这样的光景一直延续了一个礼拜,小伙子终于把笛子从屋里吹到了巷口,于是便有人看见一个白衣净面的青年 男子手抚竹笛深情地看着一位白面净衣的靓丽少女在朝阳下泼墨挥毫,这样两个年轻人合该相互吸引,也自然是吸引人的,于是便有人偷听到他们对话,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男的叫天天,女的叫燕子 ,得知了名字之后,故事便变得明朗了,有关天天和燕子的身高、体重、籍贯、职业、爱好便都有人能详细地说出,甚至他们的生辰八字、出生时分别几斤几两重、 家里有无做大官赚大钱的、一餐吃几碗饭、睡觉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一切有关或无关的资料都有人能信誓旦旦地指出,当然,这些资料经不得当面对质,也没人会当面对质 。
有关天天和燕子的故事好比夕阳,迅速从老城的西边传到老城的东边,继而在整个老城里传播开来,城西的这个巷子因此受到关注,变得格外热闹起来,这热闹对于巷口那间旅馆的老板而言,无疑是喜人的。然而燕子的画还未画完,她依然得每天一大早背着画板过来画,其时巷口已经站有不少人了,这显然不是艺术的魅力,大概也算不得这份美丽爱情的魅力,谁敢说一个传教士在人群里高喊着“信上帝,得永生”是为了爱情?谁敢说一个靠帮人拍照糊口的人在人群高喊着“照张相,留纪念”是为了艺术?
天天依然在燕子画画时吹起笛子,有时在窗口,有时在巷口;有时在眺望,有时在守侯;有时是《鹧鸪飞》,有时是《五梆子》。吹到高潮处,自然会有热心的群众为他鼓掌欢呼,他们似乎并不明白这些曲子非为他们奏起,他们显然也不明白掌声和欢呼并非这两个年轻人所需。这群人里自然也免不了有些在绘画方面有所见解者或者自以为有所见解者,或出于本性里好为人师的劣性,或出于探讨交流的原因,在燕子身旁评说指点,或言某处透视不准,或言某笔颜色用得不对,得不到燕子的回应便对燕子失去了好感,继而举世皆醉我独醒地认为这帮鼓掌欢呼的人统统很肤浅,而后不屑地离去。
相比燕子而言,天天比较幸运,没人对他评说指点,这一来是因为中国民族器乐不如西洋油画大众化,二来天天显然也不可能一边吹着笛子一边与他探讨音乐,毕竟自讨没趣的人还是不多的。
孟夏的风吹进老城,漫无目的,让人猜不透它自何处吹起,像一株生活在原始森林的老树,没有固定的生长模式,没人来以自己的主观看法改变它的自由生长,如同风一样,它们是自由的!同样自由的还有剪着尾巴在风里飞翔的燕子,万不可以为它尾巴上的那把剪刀是拿来修剪这杂乱无章的夏风的,它从春天飞到夏天显然也不是奔着某种利益去的,当然也不是飞来给我们欣赏然后供文艺人士寄托某种希望或哀思的,这方面天天和那位叫作燕子的少女的爱情也一样,实际上每一段真挚的感情都不是奔着观众去的,它们的存在和发展无论怎样都不是供一些不相干的人拿来欣赏的,这方面无论是燕子笔下的油画还是天天笛下的音乐都不能与之媲美,至少它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供人欣赏的命运。
关于天天和燕子,有知情者传言燕子因受不了围观者的喧闹,画未画完便走了,坐着船去了苏州,走的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天天站在船头吹着《姑苏行》,燕子为他打着伞,目光如水般温柔。这对年轻人走后,巷口旅馆的屋檐下突然多了两只燕子,天天在老城里飞翔。这样的传言无论有无做艺术加工都是让大部分人欢喜的,看起来也很美,可事实上无论如何都难于描述这份爱情的美,因为这传言首先就是俗气,是供人欣赏的,远比不得天天和燕子的爱情——自由!像老城的阳光,像老城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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